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支青陳老師

作者: 桂建強 來源: 兵團日報 日期: 2019-06-30

“剛開始,他感到迷茫,前方沒有一點光亮,在一個沒有盡頭的大道上,要干什么呢?突然,旁邊的人都向前跑去,別人為何要向前跑?他更加疑惑了。冥冥中有個聲音在說:你快跑呀!努力跑,拼命跑,只有這樣,才不會落在別人后面。如果幸運,還能跑到所有人的前面,得到一個大大的擁抱。”

他平和、舒緩的話音彌漫在教室里,轉過身,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:生命是如何誕生的?

一張用膠布粘貼過的解剖圖,掛在黑板的右側,微微晃動著。兩個木棒做的卷軸碰到黑板上,啪嗒,啪嗒,發出聲響。那是一幅手繪的掛圖,彩色的,詳細描繪出人體生殖系統的結構。

謹慎選擇詞匯,小心翼翼,他用擬人的方式,盡可能把精子與卵子的結合過程講得形象、生動。環顧教室一周,目光從我們每個人的臉上掃過,他看到了男生的好奇和興奮,女生的羞澀。不敢也不能懈怠,為了這堂課,他已經等得太久了。

當年,由于家庭出身問題,他遲遲沒有收到醫科大學的錄取通知。好男兒志在四方,也是為了表明對舊式家庭的態度,他自愿報名支援邊疆建設,來到南疆塔南墾區,當了一名團場子弟學校的教師。醫生當不成,能在三尺講臺上給學生講授生理知識,講授生命的奧妙及意義,也算是一種補償,讓他知足。沒教材,自編講義;沒有插圖,自己畫。“自己動手豐衣足食”的教學生活,讓他很有成就感。

“這是一條很長的路,很黑。路上的人,有的往前沖,有的停下來,有的干脆往回走。旁邊一個聲音朝他喊:你這是徒勞,已經落后了,機會只有一個,別跑了!雖然身心疲憊,雖然看不到終點,他仍然深一步淺一步堅持著。他知道,只要努力還有機會,如果停下來將化成水,不再有任何的意義。”

大概是熱了,他解下圍在脖子上的方格子圍巾,折齊,搭在講臺邊椅子的靠背上。

上世紀60年代,在南疆團場的子弟學校,生理衛生課的生殖系統章節,一般的老師是不講的,學生自學,有問題可以單獨向老師請教。之所以要單獨,因為講生殖系統就一定會講到性,性是私密的,不能當著全班學生的面講。那時候,人們靠無師自通獲悉性知識,對性的理解是碎片化的,有些人的理解甚至是猥瑣的。

在課堂上講性,是一大禁忌,那是一片雷區,他偏偏踏了進去。

“文革”期間,他被下放到集體隊勞動改造。理由是他在課堂上除了講授生殖系統知識,還講了性生理知識。這真是踩響了一顆地雷,他被認定耍流氓,是毒害下一代,被扣上公開宣揚淫穢思想的帽子。

白天開墾荒地,晚上他仍然偷偷拿出《人體生理解剖學》和《進化論》來讀。他堅信,人的啟蒙和開化,是從對自身的認知進而擴展到對自然的探索,并引申到對“天人合一”的理解和思考。否則,人還是愚昧的,思想是教條的。

灰色的歲月里,他的日子過得并不灰暗。

15年,陰霾過去,終于又能重新站到講臺上了,這讓他很激動。吸取教訓,他要嘗試一種新的講授方法,要當著全班學生的面,秉承科學精神,大膽地講,公開地講。他知道生命的意義就是自由,自由是快樂的。他要用一種愉快而輕松的方式,講解人的生殖結構,講解性與生命的關系。

“剎那間,前面有一絲光亮,那光亮是希望,讓他倍感振奮。越往前,那微弱的光亮越發明亮。回頭打量四周,所有的人都不見了,他有些疑惑,有些孤獨。其實,他已經跑在最前面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繼續往前,一位漂亮的姑娘站在那里,伸開雙臂,熱切并帶著微笑地看著他。四目相對,走上前,姑娘擁抱了他,這擁抱是對他努力奔跑的最好獎勵。被姑娘的熱情所感染,他也緊緊地擁抱了姑娘,倆人最終融合在了一起。”

講著,頓了一下,深深地透了口氣,他知道自己又在冒險。我們幾十雙無邪的眼睛鼓舞了他,是義務,是責任,更是育人的使命,讓他有勇氣再一次冒險。

他努力控制情緒,讓自己的講解盡量平淡簡潔,不帶感情色彩,使整件事情顯得極為平常,平常得如同下課會響鈴一樣,以免學生產生神秘感而引發獵奇心,甚至產生偷窺心理,那可就把學生帶入歧途了。

“生命就這樣誕生了,10個月后,一個小寶寶會呱呱落地。我們每個人都是由爸爸媽媽的結合帶到這個世界上的,這是自然的力量和選擇。”他的聲音稍許有些顫抖,教室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。

“從嚴格意義上講,一個生命誕生的時間,應該是從精子與卵子擁抱融合那一刻開始算起。從母親身體里出生的時候,作為一個生命,我們已經存在了10個月。所以,咱們國家有虛歲的講法,還是很有道理的。”

轉過身,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又寫下了:兩性關系和生命的意義,然后,輕輕地把粉筆放在盒子里,侃侃而談:“男女兩性關系是美好的,也是神圣的,因為性創造了生命。性是男女之間建立在愛情之上的自然而然,沒有愛情的兩性關系是不道德的。”他望著教室的最后面,神情有點忘我。

當時,我們沒全聽懂他的話,但有一點是明白的,就是對待男女之情不能胡來,因為,那是神圣的。十四五歲的少年,荷爾蒙在體內涌動,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,他的這堂課恰逢其時,給我們樹立了正確的兩性觀念。

這堂課,同學們充滿著好奇與期待,除了兩張男女生殖系統的解剖圖有點惹眼之外,聽他一路講來,似乎也沒發現有什么獨特的東西。隨著他有些詩意的描述和講解,課前憋著勁準備獵奇的心理,蕩然無存。整堂課,如同在上歷史課,聽他講某個人如何奮斗的故事一樣。

砰!教室門被撞開,沖進一人,驚呼:救我!臉上手上全是血,是兩天沒來上課的學生。門外跟著的人,手中拿著鋼絲鎖和棒子,欲往教室里沖。“站住!”怒吼一聲,他擋在了門口,他要保護他的學生,保衛他的講臺。

一悶棒,狠狠打在頭上。他倒下了,倒在了血泊中,倒在了他的講臺邊。

35年后初夏的一天,學弟小許通知,有新疆初中同學來滬旅游,他招呼了蘇浙滬三地的團場老同學,要聚一聚,還約到了在滬定居的班主任葉老師。

第二天,我早早去赴會了。

說起初二的生理衛生陳老師,葉老師說,新中國成立前他的家境好,是上海格致中學的學生。1963年到團場子弟學校當老師后,醫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還是來了。他把通知書夾在書里,只說了句:“上海不缺我一個醫生,團場的孩子需要我這個老師。”“文革”后,恢復了老師的身份,只上了一學期課,就發生了那件事,留下后遺癥,海外的家人把他接出了國。

陳老師去新疆的時候,有個女同學跟他一道去的,是他的初戀情人。后來,女同學因病去世,人永遠地留在了團場。兩個人懷著一腔熱血去建設邊疆,如果不是后來的傷殘事件,他是肯定不會走。他認為,去新疆就是去完成一個使命,既是他的也是他女朋友的使命。

就這么個人,唉——書呆子!葉老師幽幽地說,拿出口琴,一曲《紅梅花兒開》悠揚響起。

曲聲中,我看見那紅梅花兒飄在空中,漫天飛舞,染紅了山岡,染紅了田野,染紅了村落。一瞬間,花兒又碎成了花瓣雨。在花瓣雨中有一個人在奔跑,朝著一個終極目標奔跑著。他沒有猶豫,沒有彷徨,勇敢地向前奔跑著,奔跑著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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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張藝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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