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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陸二三事

作者: 費名 來源: 兵團日報 日期: 2020-01-07

“高個”是他的筆名,退休前最后的職務是中國西部一家地市級黨報的副總編輯,在西部這座人口60多萬的小城市,也算知名人物。

印象中他還有若干個與“高”有關的筆名,時間已抹去痕跡。和他親近的或是年齡相仿的,平日里直呼其“老陸”,他應答十分爽快。

這家黨報一版的言論欄目經常出現署名“老高”的言論,言詞十分犀利。從文風上看,更像是雜談,娓娓道來,句句貼心,老少皆宜。印象中最著名的一個欄目,是“老高逛街”,每周一篇,文章短小,針砭時事,從小處著眼,收筆處常如鯁在喉,讓人回味無窮。

版面上常常為“老高逛街”留好地方。到了下午,報紙編排進入“倒計時”,編輯數度催稿,他仍不慌不忙,淡定自如,不到最后時刻,不知其所言,更不知其所以言。雖是急就章,但老陸每每都有神來之筆,讀者來電來信,點贊聲不絕。

從黃浦江畔來到天山腳下,他最初是年輕的團場職工,好舞文弄墨,后來走進團場機關,從通訊員搖身變為黨報編輯,一晃,已將最美好的一段青春留在了兵團。

老陸逛街時常常創意奇涌。一次,老陸神秘地通知我,要去做一個暗訪,目的地是當地“著名”的“小歌廳”所在,整整占據一條街,并說有一筆專門經費。本以為可以大開眼界、大飽口福,誰知臨近下班,老陸帶著我,直奔一家餃子館,要了兩盤餃子、一盤肉皮凍、兩瓶啤酒。酒足飯飽后,便去那條街,從頭走到尾,又從尾走到頭,扭扭捏捏進了一家“小歌廳”,服務員警覺地將我們從頭掃到腳,極不情愿地將我們引進一間小包房,老陸裝作鎮定,豪邁地說“拿酒來”,服務員一臉不屑地拿來啤酒。

細節在此不宣,但那篇報道,在當地引起巨大震動?!靶「鑿d”幕后的老板,私底下打探匿名記者是什么“路子”,甚至放話要讓記者“好看”。老陸把我找去,告訴我近期要注意安全。

“拿酒來”是老陸喝酒到位的標志,也是他酒興勃發時的真態。那一刻,他不再是平素在辦公室嚴肅刻板的副總編輯,也不是在會場上故作姿態的領導,沒有年齡的差別,沒有一切束縛,既天真又可愛,結果自然是酩酊大醉。

老陸退休后,便將西部小城的房產變賣,一副迫不及待想回上海葉落歸根的樣子。一天下午,他匆匆打來電話,要在烏魯木齊停留一晚,第二天便飛上海。在光明路一家地下湘菜館,光線昏暗,人聲嘈雜,老陸最初極為矜持,一小杯白酒久久不下。話過三巡,不知哪句觸動了他的神經,“拿酒來”的豪言再起,散場時人搖搖晃晃,眼里含著淚花。

離別兩年后的一個夏天,老陸將退休后唯一一次公費度假目的地選擇在西部小城。每日會友小飲,不知疲倦。我趕到小城與他相聚,一圈都是報社舊人,談興頗高,酒興漸濃,老陸的豪言“拿酒來”再次響起,每個人依稀歲月未逝。

又別數年,去上海公差,約二三舊人去看老陸,他昔日精神早已褪去,兩眼似有些茫然。他那甘肅籍的老伴倒也利索,氣度依然,私下告訴我,老陸在這里沒有朋友。他居住在上海楊浦區33平方米的一個小房子里,家的空間和室外的空間均趕不上他曾生活過的西部小城。

忙忙碌碌,又隔多年,噩耗傳來,老陸竟撒手西去。知情人告訴我,老陸數年前已確診為阿爾茨海默病。以性情而言,老陸應與這個病無緣,他思維敏捷,頭腦靈活,好動不喜靜,好讀書看報。知情人說,蝸居在上海,且少與人交往,老陸性格漸變。他曾后悔賣掉西部小城的舊宅,不然隨時可以去住住,見幾個老友,喝幾杯小酒,搓幾圈麻將,豈不樂哉?

記得老陸曾與我探討,我們的根在哪里。那時,他仍在單位工作,未多想或未真實體驗退休后尋根的感覺。只記得他說過,退休后自然要回上海。十多歲時乘綠皮車來到新疆,上海便像一根隱形的尾巴,若即若離,甩也甩不掉。當他漸漸在西部生根,成家立業,配之“拿酒來”的豪氣,儼然一個西部土生土長的牛仔。然而,60歲的老陸再度與西部“割裂”,興沖沖地趕回上海,迎接他的卻是一張冷面孔。

老陸始終沒有明確地告訴我,他的根在哪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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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張藝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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